腊月二十三,小年。
老王把最后一根柴禾码在院墙根下,直起腰来的时候,瞅见正屋的门帘掀开了。外孙女小满举着个方方正正的东西——那是闺女去年给她买的平板,非说比手机字大——冲他喊:“姥爷,快来!姥姥问这件行不行!”
他拍拍手上的土,慢腾腾往屋里走。
堂屋里,电暖气烧得暖烘烘的。九十三岁的老娘坐在炕沿上,身子往前探着,老花镜架在鼻梁上,眯着眼往平板上瞅。小满跪在她旁边,一条胳膊揽着姥姥的肩,另一只手划拉着屏幕,嘴里念叨:
“这件太花了,不行。这件颜色暗了,过年得穿鲜亮点的。哎,姥姥你看这件!”
老王凑过去,低头一看,是一件暗红色的棉袄,领口镶着一圈灰兔毛。
老娘伸手在屏幕上摸了摸,那动作像摸真衣裳的料子似的,摸完了说:“这毛软和。”
“羊羔毛的,人家说可暖和了。”小满念着商品详情,“姥姥,你摸摸这个——哎,我忘了摸不着。反正可软了。”
老娘就笑,露出没剩几颗的牙:“你摸着就行。你摸着软和,我就软和。”
老王在旁边站着,忽然想起来很多年前。
那时候老娘才六十出头,他刚从勘探队退休回村。有一年过年,老娘说想要件新棉袄。他骑着自行车去了四十里外的镇供销社,挑了半天,买回来一件藏青色的。老娘穿上在镜子前照了照,说好,好。
第二年春天,他在箱底翻见那件棉袄,还是新的。问他娘怎么不穿,老娘说,留着出门穿。
后来他才知道,老娘是嫌那颜色太老气,又不忍心说。
那会儿穷,买件衣裳是大事。他一个老爷们,哪里会挑。
“姥爷,你看这件呢?”小满又划出一件。
是大红色的,中式立领,盘扣是手工编的同心结。胸口绣着几枝淡粉的梅花。
老娘的眼睛亮了一下。
“这件好,”老娘说,“这件……像我年轻时候见过的那种。”
“你年轻时候?”小满笑起来,“姥姥,你年轻时候哪有这样的,那时候都是大襟褂子,黑蓝布。”
老娘点点头,不说话了,眼睛还盯着那件红衣裳。
老王知道老娘在想什么。
她年轻时,正是沂蒙山最苦的时候。家里穷得揭不开锅,过年能添双新袜子就是天大的喜事。后来他当了勘探队员,常年在外头跑,罗盘、地质锤、样品袋,那些东西陪他的时间比家人都长。有一年在青海,零下三十度,他躺在帐篷里想,老娘在家冷不冷。那会儿没有羽绒服,没有羊羔毛,老娘就一件旧棉袄,絮了好几年的棉花,硬得像铁。
后来条件好了。闺女嫁到临沂城里,生了小满。小满在城里长大,考上大学,又回县城当了老师。去年买了车,三天两头往村里跑,说是陪姥姥姥爷,其实每次来都教老娘用平板——看戏,听歌,前些日子还教会了视频通话,老娘的远房侄女在东北,几十年没见了,那天在屏幕上见了,两个老太太哭了半天。
“姥姥,你要是喜欢这件,咱就下单了?”小满晃了晃老娘的胳膊。
老娘犹豫了一下,问:“多少钱?”
“一百九十九。”
老娘倒吸一口气:“这么贵?”
“姥姥,这还贵啊?这可是羊羔毛的,你摸摸这毛——哎我又忘了。”
老娘笑了,拍小满一巴掌:“你这孩子,就会糊弄我。”
老王从兜里掏出手机,说:“我来付。”
“不用你!”老娘瞪他一眼,“我有钱。”
她从贴身的衣兜里摸出一个手绢包,层层打开,里面是一沓钞票,崭新的,闺女刚给她从银行取回来的养老钱。她数出两张,递给小满:“够不够?”
“够了够了,姥姥,还有一块钱找头呢。”
“找头你留着买糖吃。”
小满笑得直不起腰:“姥姥,我都多大了还买糖!”
老王站在旁边,看着老娘和外孙女头挨着头,在屏幕上点点划划,心里忽然涌上来一种说不清的滋味。
他这一辈子,去过很多地方。祁连山的雪,塔克拉玛干的沙,大兴安岭的松涛。他见过祖国辽阔,知道这个国家有多大。
可这一刻他觉得,再辽阔的山水,也不如眼前这一老一小挨着的肩膀。
“姥姥,地址填咱村这个啊?电话写谁的?”
“写你姥爷的,他耳朵好使。”
“行——好了!下单了!快递说后天就能到。”
老娘有点紧张:“后天?这么快?”
“那可不,人家现在都这么快。”
老娘低头看看自己身上穿的旧棉袄,又看看屏幕里那件红的,忽然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
“七老八十了,还穿大红……”
“姥姥,你就是一百岁也能穿大红!过年嘛,就得穿红的!”
老王转身往外走。
“姥爷你干嘛去?”
“劈柴。”他头也不回,“后天穿上新衣裳,咱得把炕烧热乎点。”
院子里,阳光正好。
沂蒙山冬天不常阴,今天又是个大晴天。远处的山梁上,还留着去年那场雪的痕迹,薄薄的一层白。
老王抡起斧子,劈开一段老槐木。木头裂开的声音很脆,露出里面新鲜的纹理。
他想起很多年前,老娘送他去勘探队报到那天。也是个晴天,老娘站在村口,穿着那件藏青色的旧棉袄,一直望着他走远。他走出好几里地,回头,老娘还站在那里,小小的一个点。
那时候老娘不到五十多岁,头发还是黑的。
如今老娘九十三了,要穿大红的羊羔毛棉袄过年。
他把劈好的柴码成一堆,直起腰来,听见屋里又传出来笑声。
小满在给老娘念商品评论:“这条说:给奶奶买的,奶奶很喜欢,说特别暖和——姥姥,你到时候也得说特别喜欢啊!”
“行,我到时候站大门口给你看。”
“哎哟姥姥,冻着你!”
“不怕,咱沂蒙山的人,怕什么冻。”
老王笑了。
他低头看看自己的手。这双手握过地质锤,敲过祁连山的石头,拧过钻杆,在胶东金矿田。如今握着斧头,给老娘劈过年的柴。
屋里,小满的声音又传出来:
“姥姥,你看这件男款的,给姥爷也买一件吧?”
“他不用,他勘探队发的棉袄还没穿烂呢。”
“姥姥,那都多少年了!”
“你不懂,勘探队的东西结实。”
老王在外面喊:“别听你姥姥的,她给我攒着钱呢!”
“胡说!”老娘隔着门帘骂他,“你那点钱还不够你自己买酒喝的!”
小满的笑声从屋里滚出来,惊起了院墙上的麻雀。
沂河水深,蒙山树老。
腊月的小年,日头一寸一寸往西挪。村东头的老王家,灶膛里添了新柴,烟囱里冒着淡淡的青烟。等后天快递到了,九十三岁的老太太就会穿上那件大红的羊羔毛棉袄,站在院门口,让左邻右舍都看看——
沂蒙山的日子,如今是这般鲜亮。
初审:赵光华
复审:吴文峰
终审:张世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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