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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千零二块(节选)

来源:原创作者:何金波时间:2026-02-08热度:0

 

第一章  顶,顶,顶

 

叮。叮。叮。

他想做一千零一块墓碑。锤起锤落间,一不留神,成了一千零二块。或许,更多。

秋晨的薄雾是活的,它蠕动着,漫上山山岭岭,川东北便成了大海。过一会儿,朝阳似有似地出来 ,把雾染在灰黄色,便有几个小山包,如浮岛般探出头,默默地望着这边——一个叫银杏坡的坡。

坡上人家大多还在雾里未醒,那声音就响了。叮,叮,叮……声音从坡尽头的草棚渗出,一下,一下……闷闷的,更像是“顶”声,仿佛大地深处,有一根根支撑着的朽木,在挣扎中呻吟。草棚没墙,只有四根弯曲的木棒,拐杖似的支棱着,顶上的草已腐,是病恹恹的灰黄色,从坡口夏大爹家望上去,像个瘦骨嶙峋的四脚兽。腐草上有新落的银杏叶,那份金黄倒给草棚添了几分生气。最有生气的是锤声,只是长年单调得恒定,山坡早已将它听成了坡崖角滴水般的寂静。

陈友生放下锤,用肩膀抵着新完工的墓碑,翻了个面。他俯下身,鼻尖几乎触到石上的灰,像在辨认一粒微尘的表情。碑背面右下角,有一串歪扭的笔画,是他昨晚刻的。一会儿夏大爹要来取,闪失不得。他用指腹在那几道浅痕上抹了三遍,确认没忘这道工序。

陈老师。”银杏坡人对教师和医生都习惯这样称呼。“老远就听见你‘顶顶顶’的,比打鸣还准。” 夏大爹家老人过世,也不忘记幽默,只是声音没法往常那么洪亮,也像陈友生的“顶”声一样,闷闷的。

都好了。”陈友生的声音从来都闷,只是那闷声里,没有夏大爹的那个热乎。按夏大爹的说法,“嘿嘿,陈老师那声儿,尽让他肺里那破风箱声,给呼呼吹凉了。”

夏大爹上前,眯眼扫过碑上字。那是隶书,笔画间有一股刀劈斧斫的硬气。“你人是越来越蔫,手上功夫,倒还跟石头一样硬。”他咂咂嘴,叹道。“十里八乡的,还真的只能认你。”夏大爹心里明白得很,其实更多的是,陈友生认了他的情份,在这活上,格外用了心。

 

第二章  护住腹部的手

 

陈友生硬说去年下过雪,每年都这么说,好像每个去年都有雪。其实,川东北已多年不下雪了。夏大爹也不跟他争,道:“好好好,下过。”

他对春天没有异议,因为每年的春天都一样。比如今年的银杏树,依旧抽出嫩黄的芽,活像一个个怯生生的问号,悬挂在枝头。

伴着这新绿,夏大爹领着一位孕妇到了草棚前。“陈老师,又来一位。”这是他领人来时,惯用的开场白。随着话音,他侧身让孕妇上前。

孕妇右手下意识地护在隆起的腹前。陈友生正弓身运锤,目光从扬起的手臂下方瞥见那挪移过来的身影,以及那个护腹的姿态,自己脊椎像被猛地一拉。他缓缓直起身。就是这个姿式,还有那眉眼,微微蹙起时,怯怯的哀愁,竟与王秀兰的模样重叠。阳光透过棚顶边缘的草絮,斜切进来的光斑,把孕妇身子照成断裂的岩层。陈友生眼皮猛地一跳,当年岩壁上那道新鲜的断裂痕,颜色比周围浅,像一道刚刚咧开的、尚未流血的伤口。他这个老坑探班长的眼睛,认得出这是大地出手前,最后一次运气。他只向洞内跑了两步,哦不对,是三步,腿像灌了铅,挪不动。他停顿了两秒,想要向洞内喊一嗓子。到底还是转身跑到了洞外,仿佛那一嗓子的声波,会引爆塌方似的。此时的腿却没有灌铅。他往洞口右边,一溜烟到了小溪边,回望了多少次洞口,已记不清,只记得啥动静也没有,这才想起自己是出来大解的。

当他释放了悬着的心,也释放了大解的时候,他和蝉,还有老鼠,“知知”地到了小溪对岸。洞口那轰隆隆声,那腾空而起的、灰黄的粉尘,像大地放出一个冲天的屁。他吓得坐了下去,就坐在他那大解上。此时,他猛然算出,如果当时自己的腿没有灌铅,继续向洞内去,是有足够时间通知他们并撤离的……但这个明白,来得太晚。

 

第三章  秋天的张望

 

晨光再次漫进草棚,昨晚的“知知”声,还在陈友生耳蜗里嗡响。铁锹清理碎石的嚓嚓声,本像庆贺胜利的掌声,他听着心烦意乱。秋末的阳光柔和得可爱,他看着格外刺眼。夏大爹看着他没睡醒的样子,笑道:“昨晚是去偷牛了,还是刚从老鼠洞里钻出来?”陈友生不答,只将碎石一嚓一嚓地往外铲。他嫌夏大爹哪壶不开提哪壶。夏大爹明白他又想啥心事了,不再言语,知趣地走开,也嘀咕了一句:“像哪个借了你米,还了你糠。”

一片银杏叶随风飘进棚来,落在铁锹上。那金黄色的叶子带几点黑斑,像他曾梦见过的死蝴蝶。他弯腰捡起叶子,丢到那无名碑的后面,铲了些土埋了。本是一铲土就埋好,不知咋搞的,他忘记了自己在干什么,竟垒出一大堆来,像个坟墓。他吓了一跳,想着要是夏大爹看到,会说叨出一些忌讳什么的,就急急慌慌地铲平。

这一累,免不了一场大洗。他在水盆边,一遍又一遍抹肥皂,一遍又一遍刷右手。比任何一次都洗得久,都用力,仿佛这是今生最后一次大扫除。他看着满盆不断成长的肥皂泡,像那是自己的成果,脸上竟绽开少有的笑意。

陈老师,又一位。”

夏大爹远远就喊,想用喜讯打破陈友生的沉闷。陈友生仍是提不起劲,只顾洗手。余光里见夏大爹和来人走近,他才吐出一句:“不刻了。”夏大爹愣住,从未遇过他如此拒绝业务,一时竟不知如何收回笑容。

没睡醒吧,人家从秦岭上头下来,打听了好几个村,才找到这……“

陈友生仍自顾洗刷。夏大爹给来人指画了一下,算是支招。那人灵醒,扬着清爽的笑脸,开口道:“陈叔,您好,我不订碑!”

那洪亮中带着砂石摩擦感的陕西口音,是那么熟悉,像一把粗砺的钥匙,忽然捅进他记忆的锁孔,发出“知知”声。他回头一看,是一小伙子,二十出头。他嘴唇蠕动开一线小口,又闭上。只见小伙子从包里掏出核桃、大枣之类的土特产,直往石桌上堆。那风风火火的动作,让陈友生生出许多联想。哐当,小伙子袖子带掉桌子上的平口錾。“哎哟!”他惊呼一声,慌忙捡起,动作有些笨拙,脸上那憨笑,让陈友生直闪眼。

这时,陈友生看见小伙子捡起錾子,顺手用拇指和食指捏住錾身,极快地捻动了两下刃口——那是张大炮验试洞探工具钢口时的习惯动作。这个动作,使他感觉那錾子不是杀在地上,而是杀在他脑门。他脑子轰隆隆一响,二十多年的壁垒,终于塌方。他胸腔猛地一窒,剧烈咳起来。

 

第四章  蚂蚁的步量

 

夜深了,土坯房里,那“知知”的打洞声又响了起来,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清晰。陈友生没管它,也没做梦。他静静地躺着,听着,仿佛那是银杏坡本有的心跳。

第二天,他去了夏大爹家,说:“有人订,还是给指个路嘛。”夏大爹递给他一块烤红苕,瞪眼道:“还刻?他边转身边答:”刻。“

他依旧用刷子和肥皂,将自己的手洗刷得泛红刺痛。空气中那股淡淡的消毒水气味,也一如既往。不同的是,他不再盯着指甲缝的黑线看,也不再每天八点开始用地质锤雕刻一会儿。

陈友生说完当石匠的理想,眼睛恍恍惚惚地望向对面山脊上的亮光,许久不说话。以为他在辨认那是朝阳,还是夕阳,他却说:“大爹家的灯,亮了……”说着,一阵山风猛地灌进喉咙,他剧烈撕扯起来。他咳得天地颠倒,最后“哇”地一声,一块带着体温的血痂砸在地上灰黄的石屑上,像一枚突兀的印章。棚顶上的草渣被震动下来,把印章围住,像一个鸟窝。乌鸦站在无字碑上端,望着那窝,躁动的样子,像是急着飞过来。陈友生抬起右手,用那粗粝的手掌,擦过嘴角,将一抹暗红,填进掌里纵横交错的纹路。他摸索到锤柄,指尖在熟悉的木纹上停驻了一瞬,仿佛在确认这是世间最后一件可握之物。 锤起,落下,叮声又起。声音在空旷的坡上荡开,一下,一下,间隔均匀,竟模仿了自己正在消散的心跳。那叮声越来越小,被乌鸦的叫声淹没。他却以为,乌鸦的呀声,就是他的叮声。

叮,叮,叮……

 

 

作者简介:何金波,中国自然资源作家协会会员,成都市作家协会会员。著有诗集《与你同行》(陕西人民教育出版社),曾在《诗刊》、《星星诗刊》、《诗林》、《诗神》、《延河》、《朔方》、《山野文学》、《中国地质报》等刊物发表诗歌、小说、散文和报告文学。


初审:赵光华

复审:吴文峰

终审:张世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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