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满这天，母亲打来视频，告诉我家里的八亩大棚红辣椒全部移栽完了。父亲在一旁补充道，打早工加夜工，没有请一个帮工。

说这些时，父亲母亲眼中，满是自豪，而我挂断视频，泪如雨下。他们太苦了，从自己的青春苦到了年过半百。父亲和母亲是闲不住的人，或许家里那几亩地和我便是他们一辈子的牵挂了。

从十多年前开始长时间离开家乡，求学、求职、出差、会友，反反复复地折腾，奔波往来，心中沉淀的除了思念还是思念，思念那个叫做天河坪的村子和父亲母亲。

去年，家里的蔬菜产业是个小年，因为全部是露天种植，天晴怕旱，下雨怕淹。红辣椒产量不如父亲的意，受市场对品质的要求，销售也很让母亲着急。母亲常常念及，熬了多少冤枉的夜，辛苦没讨得个好回报。其实，每每提及这些，我也在反思，作为儿子，我也像露天种植的红辣椒一样，没让父母过上好生活。

有段时间，我在长阳中央专项彩票公益金项目指挥部蹲点采访，那个地方离我的家乡天河坪也就二十几公里的路程，海拔几近相似。

采访中，我看到村民们整治农田，新建农业设施，建设钢架大棚，为来年种避雨延秋高山蔬菜做着一些准备。我向父亲讲起时，父亲很感兴趣，并和我商量，想尝试一下。这些年，我一向在外，回家少，更没有参与过田里的农活儿，自然不好干涉父亲的选择。而且，这是公认的成熟新技术，我心中是默默支持的。

选地、平整、选材、搭架……一样样都是父亲和母亲两个人在做。他们像养育我这个儿子一样，认真做着这件大事。也是这件大事，花光了父母全部的积蓄。

大棚完工时，是农历腊月的一天，也恰逢我三十岁生日，父亲母亲期待着我回去团聚。这一次，我不仅没有失约，还邀上几个朋友去做客。大家饶有兴致地走进父亲母亲新建的大棚，像是欣赏一件艺术品一样，给予了许多赞美，既是出于人情礼貌的表达，其实更多的是发自内心的那份尊重。站在棚口，父亲母亲笑了，那种笑是希望、是踏实、更是满足。我也突然明白，那几栋大棚，不仅仅是为了增收，也是父亲母亲对这片土地最深沉的守望。他们用一双粗糙的手告诉我，日子再难，只要肯弯腰，土地总不会亏待勤快人。

看完大棚，母亲提前回家，不一会儿，炊烟就弥漫着了。那种画里都少有的景致在乡村却是那么得体、那么自然、那么和谐。晚饭时，一桌子土家菜又赢得了来客的称赞，腊蹄子火锅、榨广椒炒腊肉、蒸扣肉、农家酸菜……让人垂涎三尺。在外这些年，虽然吃过不少异乡的美食，但最惦记的，还是那腊肉炖得软烂的香味儿。那味道不是调料调出来的，是日子熬出来的，是柴火和铁锅养出来的。

这么好的菜，又是周末，酒自然少不了，老烧在村里算是搬得上席面的好酒了，纯粮食酿造，不掺假，价格也还公道。虽然没有长生不老的特殊功效，也没有名酒的尊贵，但对于饮酒之人已经算得理想选择。父亲向来滴酒不沾，那天不知是为了不让来客扫兴，还是为了大棚建成的圆满，主动提杯喝了半杯。刚哥、昆兄善饮，酒量也大，自然是放开了，我礼貌性陪着，但自然赶不上他俩那份豪情。席间，大家畅谈生活的变化，说着农业的优势和劣势，也帮父亲出了些点子，给了些慰藉和鼓励。因为这样的氛围，快乐便有了源头。

吃完饭，月亮已经偏西，那是一轮弯月。因为我第二天要外出采访，需要提前到镇上，不喝酒的胜叔子开车载着我们几人驶进了夜色中。父亲母亲把我们一行人送出了好远好远，哪怕那段通到家门口的土路很颠簸，但走得很踏实。

说起来，这辈子，走得再远，脚底下踩的还是那块土地。走得再远，根还是在天河坪，在那几亩新建的大棚里，在父亲母亲粗糙的手掌心里。

父亲曾经说过，人跟庄稼一样，根扎在哪儿，魂就在哪儿。我一直在想，初中毕业的父亲，怎么会有如此文艺的理解。迈入而立之年，我也开始相信这话，因为家乡是装得下所有心事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