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泰安搬到济南已经九年了,济南的冬天每年总会有一场落雪。
记得老舍这样描述济南的冬天:“一个老城,有山有水,全在天底下晒着阳光,暖和安适地睡着,只等春风来把它们唤醒。”若在济南的冬天,又适逢一场冬雪造访,便多了几分诗意的凛冽,尤其当雪花漫过趵突泉,漫过那些浸透着千年文脉的亭台楼阁,泉与雪便交织成一幅流动的水墨长卷,将济南冬日的独特韵味,连同济南城的历史肌理,尽数铺展开来。
2025年岁末,济南落下今年第一场大雪,雪像碾碎的玉屑,被寒风裹挟着,轻飘飘地落在观澜亭的飞檐上,落在泺源堂的窗棂边,落在泉池的苍茫中。雪在不停地落,趵突泉在不停地涌,将清澈的泉水源源不断地送入池中,水面上氤氲着一层薄薄的水汽,与空中的雪花相遇,顿时就化作细小的水珠,裹挟在泉水中,晕开一圈圈厚重的岁月。
随着雪花纷纷扬扬持续地飘落,天地间很快被一片纯白包裹。池边的假山是天然的雪塑,原本嶙峋的怪石被白雪层层覆盖,棱角尽失,变得圆润可爱,像是被匠人精心雕琢的白玉摆件;池边的冬青最是坚韧,墨绿色的枝叶上积满了积雪,远远望去,如同一座座蓬松的小雪塔,又似一幅幅立体的留白画。
观澜亭的红漆柱子已经褪去了鲜亮,雪水顺着柱身缓缓流淌,在底部积成一处水洼,倒映着亭顶的白雪、空中的落雪。亭内“观澜”二字的匾额是明代书法家胡缵宗所书,笔力遒劲,历经数百年风雨依旧清晰,白雪落在匾额上,红漆与白雪相映,墨字与水光交融,虚实之间,尽是岁月的沧桑与诗意。
不远处的泺源堂,青砖黛瓦落上白雪,堂前的小路渐渐也被雪掩盖,留下几串深浅不一的脚印,行人小心翼翼,生怕惊扰了这份千年未变的宁静。堂前的铜铃在风中轻轻摇曳,“叮铃叮铃”的声响,与泉声、雪落声交织在一起,仿若是穿越古今的絮语。
雪与泉的相拥,这是冰冷与温热的邂逅,也是过往岁月在人间今日的对话。趵突泉的泉水,是冬日里鲜活的精灵,即便在“千里冰封,万里雪飘”的严寒时节,泉眼依旧充满活力。北魏郦道元在《水经注》中记载:“泺水出历城县故城西南,泉源上奋,水涌若轮。”如今千年过去,这“水涌若轮”的景致依旧,泉水从地下深处奋力涌出,在白雪护送下,泛起细密的白色水花。雪花落在涌动的泉水中,瞬间便被温热的泉水融化,化作泉水的一部分,而在泉水边缘相对平静的水域,雪花则得以短暂停留,薄薄地铺在水面上,远远望去,像极了易碎的琉璃。
雪后天晴,阳光透过云层洒下来,落在泉水中,与泉眼喷涌时溅起的水花相互映衬,折射出七彩的光芒,宛如仙境。相传当年乾隆皇帝南巡,路过济南时,曾专程造访趵突泉,见此泉水质清冽、喷涌不息,便御笔亲题“天下第一泉”。
漫步在泉边的石板路上,脚下的积雪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与四处传来的泉声遥相呼应,构成一首独特的冬日交响曲,每一个音符都藏着济南的历史与温情。
泉城济南是名副其实的处处是泉,作为地质工作者,曾参与多个保护泉水的地质勘查项目,不仅仅了解了济南泉水的分布,还了解到很多泉的历史。每一口有名的泉都藏着一段过往,每一缕泉声都诉说着一段故事。
漱玉泉边,白雪覆盖了泉边的石阶,泉水从石缝中缓缓渗出,汩汩作响,像是冬日里的私语。这口泉因李清照而闻名,相传这位“千古第一才女”曾在此掬泉梳妆、填词赋诗。静默中,仿佛看见她身着素衣,在雪中凭泉远眺的身影,大宋清冷的寒冬与洁白的雪花交织,衬得她的身影愈发孤寂。
马跑泉位于李清照纪念堂东侧假山西北脚下,几株不知名的花朵在雪中悄然绽放,花香与雪的气息交织在一起,沁人心脾。这马跑泉的名字源于南宋名将岳飞,相传岳飞率兵抗金路过济南时,战马刨地,泉涌而出,故而得名。如今泉水迎风傲雪,恰如岳飞将军的忠勇气节,在岁月的长河中永不凋零。
金线泉因水面浮现游移的金线状波纹得名,最早见于宋代吴曾《能改斋漫录》,曾巩作《金线泉》诗描述其景,金代《名泉碑》将其列为济南七十二名泉第二位。雪落后,已经将原本隐约可见的金线遮蔽,却也让泉水多了几分神秘之感,这金线是泉水对流形成的奇景,古往今来,无数文人墨客为其倾倒,元代诗人元好问便曾写下“金线池边杨柳青,泉分石窦晓泠泠”的诗句,如今雪落水面,金线隐匿,更让人对这份奇景心生向往。
落雪的趵突泉,不仅有自然之美,还有人文之韵,每一处建筑、每一块碑刻,都承载着济南的古老文脉。楹联“云雾润蒸华不注,波涛声震大明湖”是元代大书法家赵孟頫的手笔,十个字精准地描绘出趵突泉的磅礴气势,在落雪的冬日,读来更能感受到那份震撼。“李清照纪念堂”六个大字是郭沫若所书,笔力潇洒,气韵生动。堂内李清照塑像身着宋代服饰,眉眼间带着几分婉约与孤寂,仿佛正在凝视着窗外的雪景与泉景。读着“寻寻觅觅,冷冷清清,凄凄惨惨戚戚”的词句,看到窗外的白雪红花、清泉涌动,心中不禁感慨,正是这济南的泉水与雪景,滋养了李清照的才情,也让她的词作多了几分清冽与温婉。
临近黄昏,夕阳西下,将天边染成一片温暖的橘红色,像撒了一把碎金在趵突泉的水面上。水边的积雪也被染上了一层淡淡的红晕,多了几分温柔。向北而行,北面的城墙在夕阳与白雪的映衬下,轮廓愈发清晰,那是济南的老城墙,历经数百年风雨,见证着这座城的兴衰变迁。
济南的冬天,因趵突泉而温暖;趵突泉的冬,因雪落而诗意。雪的清净,让泉的灵动愈发凸显;泉的鲜活,让雪的清冷多了几分暖意。这份清净与灵动的交织,便是趵突泉独属于冬日的沉稳与雅致,它褪去了春夏的繁华与秋日的绚烂,剩下本真的模样。
济南是一座被泉水滋养的城市,趵突泉则是这座城市的灵魂,它历经千年风雨,依旧喷涌不息,滋养着一代又一代济南人的心灵。
初审:张琨
复审:王晶
终审:张世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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