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发现了金子

谁是那个猎人

山间追逐豹子，一脚绊出一块狗头金

从金牛槽子跑到老金厂

最后落足金银壁，挖出一个金矿

谁蹲在河边洗碗，随意捞出一捧金沙

从额尔古纳河跋涉，跟着水波

闯荡到苇沙河与金银别

溯游而上，用玄铁撬开矿脉的缝隙

是哪一块顽石

集结星际物质

用洪荒之力与蓝星撞击

留下诸多恒星闪光的儿女

在地幔、地核、地壳安家

等待后世

发掘它们与生俱来的神秘价值

谁发现火能克金

是东北亚丛林窝集中的先民

还是太阳神的后裔

从小亚细亚的传说到亚洲铜的心脏

从东北亚的三角地带到长白山腹地——桦甸市

一个藏在夹皮沟的黄金王国

最谙熟其中的秘密

用心，铸就金块

为国献身

炼金

所谓炼金

其实是一种哲学

关乎生死，抑或长生不老

那些点石成金者

在东汉诙谐的空想与实践中

在魏晋风流的药与酒中

用我们看不到的燃烧

天真得像赤子

烂漫得像诗人

跟着汉武帝

在炼丹的路上

爱着神仙

所谓神仙

其实，就是离开图书馆出走

从函谷关到拉法山

最后到了夹皮沟

留下《道德经》

去了天外修行

老子当年骑过的那头青牛

至今出现在矿区

耸身抵角地喊着

挖金，挖金

二百年挖金史

二百年的这块土地

是先有会跑的人参

还是先有不肯随波逐流的金粒

夹皮沟河与苇沙河清与浊的交谈处

老营盘接住了满天星斗

烈火驾驭岩石膨胀、炸裂

钢钎、铁锤与矿脉一寸一寸谈判

金溜子里，现实过滤着愿景

轻的泥土溜走

粗糙的沙砾溜走

赤诚的金子留下

千淘万漉

原始得像最初的乐章

简单得像繁重的生命重复

半部挖金史从驱逐山匪开始

韩边外成为淘金王，再到其孙韩登举休妻

祖孙三代

行徭役而盘剥，拥武力而割据

课租税而擅杀生，远官街而霸江东

是耶？非耶

抗日，抗俄

韩家子弟不缺一腔忠勇

瑕不掩瑜那个时代的爱国主义

百年前风雪交加的冬天，北极熊咬了秋海棠叶片

东北丢了170万平方公里山河

加级沟的金山曾是它的欲而不得

94年前在东北

鬼子攫取了我们

祖先的煤，祖先的红松

祖先的水电，祖先的崖柏

祖先的金子，更有祖先的命

历史中至暗的14年，万幸一直有金子闪着光

这金子叫抗联

叫杨靖宇，魏拯民

叫陈德寿，周宝中

叫民族的脊梁，叫中华复兴

叫中国黄金第一矿

我们和金子的距离

我们和树木、野草、粮食一起生老病死

夕阳替换朝霞来而复去

星辰挂满头顶不见仙子提灯行走

我们和金子隔着民间传说与正史野史

遥远如运往十三朝古都的荔枝

咫尺如环绕恋人皓腕的手链

爷爷离暮色很近

和烧土豆、满身抓不净的虱子很近

他到死，脚板也没有机会迈出土墙

他到死也没见过金子长得啥样

只是听说从村子向东走，向东走

有一个夹皮沟金矿

抗美援朝时

为国家挖出了很多金子

父亲离心肺衰竭很近

和煤块、犁杖、铲不完的杂草很近

也曾和埋在河底的金皮子很近

木制的淘金斗、小铁铲、大铁锹、小红布袋

陪着他走向公吉河

河水尊重父亲淘金的命运

就像柞树叶悲悯养蚕人不穿罗琦

就像红砖理解农民工盖完楼群为啥要回乡村

父亲也注定淘不出一枚金首饰送给母亲

母亲也从不奢望佩戴着一枚小小的许诺

直到她弯腰和黄昏一起苟活

也不奢望

我离朝霞很远，离暮色正步先辈的后尘

我和花朵、树根、挤压的海底淤泥很近

和牛粪、粮仓、生锈的农具很近

离黄金遥远如丘陵后边的丘陵

我推开柴门，大声问苏密古城脚下的田野

你们有什么

田野回答，我们有黄金豆、有软黄金

有灿金一样的稻谷

田野有的这群金黄

我熬到秋天都拿回粮仓

这就是东北一隅，爷爷死在这里，父亲死在这里

我们从出生到死亡才后知后觉

铺开枕边的桦甸版图

按厘米计，拴在松花江腰身上的村子

养大我的村子，和黄金王国是邻居

这个邻居，有桦甸最贵的河流

有祖国最贵的矿石

有民族最贵的良知

一块金子的思考

从动物凶猛到金价凶猛

从一个又一个闪光的地名

我爱草木爱粮食爱故土甚于爱金子

从过去到现在，叩问过东北大地者

何止我一个

金子何爱

它到底长在矿石里河流里，还是

长在人的风骨里

如果我还能耕耘田亩

在劳累与厌倦中回味什么叫幸福

看见秋风伸手摘掉果实

听下井的农民工讲述

如何驯服一块一块顽石

走进人类的遭遇

找寻民族历史上惊艳我心的

六个黄金时代

如今，第七个已经来了

我坐在地头

一眼望去

很多金子在豆荚里、在谦虚的稻穗上

在排队成熟的苞米棒子上

长满活着的道理

和我相处融洽，各安天命

初 审：张  琳

再审：元绍伟

终审：张世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