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闪闪发光的铜

来源:采写作者:刘宁时间:2024-06-06热度:0

闪闪发光的铜

 

刘宁

 

 

1

 

小时候大人让猜一条谜语。谜面是:金银铜铁。打一中国城市地名。我茫然无措。谜底一公布,竟然是无锡。

金银铜铁锡,号称五金。金子稀有,银子也不常得见,铁器倒是司空见惯,而锡这种金属,因接触的机会毕竟也有限,又常常把它和铝相互混淆。唯独对于铜,我不但是情有所钟,而且是带点先天性的喜爱。

这里面有些因缘。小时候,我的“百宝箱”里珍藏着十颗步枪子弹壳,闪闪发光的黄铜子弹壳,比在嘴唇边一吹,个个能发出呜呜的鸣响。它们来自父亲的一名参过军的学生。当年他探亲假回到故乡,探望老师和亲友,衣兜里装着一些打靶训练时收集的弹壳。见到我,塞给我十颗。对于一个不到十岁的男孩子,这种摆弄起来叮叮咣咣、握在手里沉沉甸甸的军事制品,任人都能想象得到,它们于我是何等的心爱之物。

读大学时,有个同班同学叫许海峰,应县人,父亲是县里的公安局副局长。我俩坐过一段时期的同桌。这小子沉默寡言,专注于各门功课,再枯燥乏味的学科,他都听得津津有味、聚精会神,笔头子上几乎不停地记录着老师说出的每一句话,为了能跟上老师的语速,他的字不仅写得丑陋(又小又紧巴,像老鼠拉下的颗粒屎),而且外人难以辨认。他的钥匙环上套着一枚铜钱,圆形方孔,上面铸着四个繁体楷字——“光绪通宝”。他是个很仔细的人,还自己动手给课桌抽斗加了一把小锁子。上课前打开锁子,拿出文具,钥匙环就撂在桌面上。上课时,他记笔记,我就经常把玩那枚铜钱,摸得久了,竟莹润闪光。毕业前夕,他顺利地考取了上海一所大学的研究生,现在定居在杭州,任国内一家航空公司的集团副总之一,挣着一笔可观的年薪。这都是后话。我要说的是当年我们毕业之际,我俩互相写完了彼此的留言册之后,他悄悄递给我一件小东西:那枚“光绪通宝”。作为对他的一种念想,我也把这枚“光绪通宝”套在了钥匙环上,这一套就是近三十年了。

纯粹是出于喜爱,我还曾以不菲的价格请回一尊紫铜香炉。器型不算大,很沉,规制高仿明代的正德炉,品相简洁典雅,闲得无聊时便把玩把玩。后来又积攒了不少香灰,逢年过节,初一十五,便也会焚一缕檀香,端插于香炉内,再于心底上祝祷祝祷。

 

2

 

中条山,我心向往久之。它是太行山脉的一条分支,东据太行,西眺华山,黄河和涑水穿流于它的两端。凭高远望,向东,乃中原大地;向西,乃关中平原;向北,乃晋南盆地。像一座大厦的屋脊一般,整条山脉挺立于华夏文明三个起源地带的核心。清《一统志》载:“狭而长,呈条状,西起华岳,东抵太行,此山居中,故曰中条。”

中条山有色金属集团有限公司(简称“中条山集团”)成立于1956年,以铜为主,多业并举,是我国重要产铜基地之一,华北地区最大的铜联合企业。

在我书生的想象当中,在那里,在中条山中,漫山遍野,随目所及,应该是闪闪发光的铜矿石吧!

2024514日,应山西省地勘局“表里山河地勘人”文艺采风团之邀,我踏上了“南线”的采风之旅。看到行程表上写着当晚住宿地是垣曲县,莫名的一阵兴奋,那里可是华北铜都啊!我即将踏进一座铜的国度,一片闪闪发光的世界。

在隰县城边一家乡土特色饭店用罢午餐,下午的首站参观点,是临汾市隰县寨子乡的峪里地质文化村。黄土沟壑之间,一座座大型的黄土残塬、黄土梁和黄土峁,形态各异,深浅不一,无不在无声地讲述着沧海桑田的地质伟力。接近黄昏时节,大巴便向运城市的垣曲县行进。

途中,一直坐在后排的采风团成员王术荣女士,从座位上站起身,径直走到大巴最前边,手握麦克风向同车人讲述了一段话。她发言的大意是:

她既是本次采风团的成员之一,也是省地勘战线的成员之一,她是二一四队有限公司的一名员工。提起这个二一四队,外界可能知之甚少,但在全国地勘系统之内,那可是大名鼎鼎。因为早在上世纪五十年代,他们就秉承着建设祖国、为国找矿的宗旨和信念,在技术落后、设备简陋、环境极其危险艰苦等各种不利的外部条件之下,凭着一股艰苦奋斗、忘我奉献的大无畏精神,翻遍整座中条山,踏遍沟壑谷道,涉遍溪流川河,硬是发现了储量巨大的铜脉矿藏。该大型铜矿的发现和后续开采工程的实施,对新兴共和国的工矿业建设以及相关工业产业的大发展,发挥了难以估量的支撑作用。1984年,国家地质矿产部发起一项提案,决定在垣曲县建造一座纪念碑,以纪念二一四勘探队为典型代表的中国地勘人的卓越贡献。1986年,由山西省人民政府和地质矿产部联合表彰二一四队在地质找矿方面的突出贡献的纪念碑正式落成,就坐落于垣曲县城“舜王客栈大酒店”所在的那条大街的中央部位,并命名为二一四地质勘探队“功勋纪念碑”。38年来,功勋纪念碑始终屹立于中条山麓,见证了该队地勘人的历史功绩,成为每一个地勘人心中永远的精神丰碑。

王术荣讲到这里,嗓音突然喑哑起来,眼眶也溢出清澄的泪痕。她接下来的几句话,我至今印在脑海里。

她说:“我们搞地质勘探的,很多都是子承父业,老一辈走不动了,退下来了,儿子女儿顶上去,接着干。深山老林,就是我们的家园;爬山涉水,就是我们的生活;敲石钻探,就是我们的进项;冷餐凉水,那是家常便饭;蚊虫叮咬,更是司空见惯。危险、孤独、寂寞、单调,这是我们这个职业先天性的底色调;责任和担当,又是我们挥之不去的精神故乡。很多人患有职业性老胃病,大部分人习惯于沉默寡言。在外人眼里,他们陌生而怪异;只有那滚动在山谷里的风,那头顶转瞬即逝的云,还有脚下粗粝的砂土,以及沟底嶙峋的岩石,才是最懂他们的,也是最亲近他们的。”

到达垣曲县已近晚间八点。用罢晚餐,夜宿于舜王客栈酒店。一夜无话。

翌日清晨,早早起来。听说那座声名远扬的地质功勋纪念碑就在酒店大门口附件,便匆匆走过去观瞻拜谒一番。

碑体厚重朴实,由前后两部分组合而成。前半部分,由三位地质勘探人员的塑像组成,从左到右,依次是手扶钻机的勘探工人、手持测量仪器的技术人员和正在做表格记录的女性地勘队员。在他们身后,一面下宽上窄的碑墙陡然升起,碑墙中心,“开发地下宝藏造福人民”十个鎏金大字赫然在列。

用罢早餐,大巴将我们采风团一行载到一处正在施工的地勘工程现场。它位于中条山一个山坳深处,行政区划隶属于垣曲县毛家湾镇管辖。这里四面山岭环抱,远远望去,一座高耸的探井平台正矗立于山峦半坡之上。

这是我第一次接触这样的工作现场。雄浑的钢铸塔架,粗壮的钢筋缆绳,搭载着人造金刚钻头的一根根钻地探杆,每根近二十米之长。或集束悬挂于塔架半空中,随时等待接入钻探机的坚硬卯榫当中,然后被深深地打入无边黑暗的地底之下;或肩并肩地平躺在地面之上,个个身上痕迹斑斑。撕扯、炙烤、剐蹭、碰撞,金属的外伤,强硬的介入,豪迈的掘进;液体、岩石、粉末、灰烬,或沁入它们的管壁内里,或涂抹在它们的表皮之上;探查、拷问、分割、截取,人类的物质获取,直观地演示为眼前这样一个工业载体:向下,向下,持续地向下;提取,提取,坚定地提取。在不可测知的黑暗地下,人类的活动和意识深入其间;那里,火星四溅,那里,五彩斑斓,那里,激情涌动,活力无限。

围绕着钻井和钻机,钻探工人们各就序位,操作其间。有踩着钢筋软梯奔上半空平台的,有拽弋钢索链接探杆的。操握电闸者,神情专注,目光之炯炯;固定钢铸卯榫者,开阖自如,孔武而从容。这是属于男人的纯粹世界,搏杀和征服,全部都隐暗于地表之下,饶是如此,那缕缕刺鼻的机油味道,那阵阵嘎嘎作响的链条扭动,那激越轰鸣的机械鼓噪,以及传自地心深处的钻头的呐喊嘶鸣,都在片刻不息、深沉而持久地撞击着我的心脏,一声声,一下下,哐哐哐——咔咔咔——咔咔咔——哐哐哐……

他们都戴着工程头盔,全身上下穿着一种独特的耐人寻味的红色工作服。他们一旦穿上这身工装,无论是站在机位上,还是散布于山野里,视觉上都是那般的光艳夺目!对于这种红色谱系,我忖度数度,仍然百思不得其解。它既不是美术大红,也不是胭脂绯红,更不是衮龙袍紫红。像交通红绿灯的红?它又明亮了许多;像国旗的中国红?它又活泼了不少;像太原北郊崛围山的枫叶红?它又艳丽了一大截;像紫禁城的宫墙红?它又轻快了一里地。采风团中,多是书画大家和摄影大师,我把这个困惑拿出来,斗胆向他们请教。一连问了两位老师,都表示一时说不太清。只有来自左云县的作家兼画家和摄影家的赵少雄老师,沉吟良久,悠悠地告诉我,这是一种红色系的人工调色,具体靠近哪一种事物,他也一时说不太清。

对于地质勘探,我当然是茫然无知的门外大汉。据项目施工负责人介绍,本次工作目的,是在对中条山垣曲县老宝滩铜矿床及其外围区域的地质构造、岩浆岩和成矿学,做综合研究的基础上,以勘查区内的地球物理异常地质体为重点解剖对象,通过地质、地球物理、钻探等立体探测技术手段,预期提交可供进一步勘查的铜矿产地一处。本次勘查区,位于山西省南部中条山北段。

听罢,我蓦然一惊,原来脚下便是中条山,钻机下采的便是铜矿石!

书生的想象终究要归于想象,归于主观的美好。

在这里,在中条山中,我抬眼四望,漫山遍野,随目所及,没有看到一处闪闪发光的铜矿石。藏灰色的山峦连绵着的,仍旧是藏灰色的山峦;间或一片林木,眼球稍稍舒缓一阵;再向更远方望去,不是连续不断的藏灰色山峦,便是青灰色高蹈空冥的天穹。

人类巨量的、动辄以千万吨计的、对于闪闪发光的铜的需求,就源自于我的眼目之前,来自于地表的深渊之下,出自于他们咸涩的汗珠和粗壮的双手之中。

地勘队,为人类探求物质和财富的先遣队;地勘人,山野间最浪漫的逐梦者。  

逢山开路,遇水架桥。

凿岩锤,帆布包,探测仪,等高线,三脚架,水平尺,干馒头,老咸菜,山泉水,方便面……碳钢塔架,无缝探杆,金刚钻头,润滑机油,矿石取样,地质分层,元素提取,金属成分……向前向前,踏进深山深处;向上向上,攀爬峻拔高岭;向险向险,涉过急流浪湍;向下向下,打破钻探记录。

倏忽之间,一阵惊喜。我领悟到了他们身上工装那种红色的谱系了,那就是心脏的殷红色啊,一种最火热的红色,最跳动的红色,最新鲜的红色,也是一种最赤诚的红色。

时至今日,回顾此番文艺采风之行,怀着一段闪闪发光的黄铜想象而去,揣着一颗殷红滚烫的人间心脏而归,岂不圆满乎?

 

 

 

 

 

 

 

 

 

 

 

 

作者简介:

刘宁,男,中国协会员,中国民主促进会会员,山西省作协文学院第三、第四批签约作家,并荣获第四届优秀签约作家奖(20163。迄今在《中国作家》《小说月报•原创版》《青年文学》《北京文学》《天津文学》《鸭绿江》《西部》《山西文学》《黄河》《都市》各级各类文学期刊发表中短篇小说、散文、非虚构·纪实文学、报告文学等各类文学作品计约100万余字。出版中短篇小说集《光线笔直地照射》(北岳文艺出版社,201511)、散文集《上党之水天脊来》(北岳文艺出版社,201411曾获原平市政府首届“梨花”文学奖·小说大奖(201312)。现居太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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