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厚土书(组诗)

来源:作者:杨泽青时间:2025-11-03热度:0

厚土书(组诗)

剖晨光,剖雨雾,剖霜刃

剖开春雷的暗语

剖开代代相传的墒情

扶住一柄木犁

沟壑便涌出商周的云纹

埋下的种子,在冻土深处

校正大地的经纬

五谷俯身,新垦的泥土翻身曝晒

犁铧叩响时

神农、后稷、贾思勰、王祯……

与墒垄的脉络再度重叠


夕照沉落,那柄犁

仍保持着躬身的姿势

春汛

萌动着。根须向下

视野尽头,解冻的河床上

风搬运着满溢的陶瓮

村东头的打谷场上

祖母是沉睡在麦穗里的光

当我迎着晨露走进田野,总能看到

一株弯腰的麦穗,扶起更多弯腰的麦穗

它们一起眺望着地平线外的汛期

后来啊。麻雀、田鼠隐入暮色

联合收割机掠过

夕阳里,目光交汇处

是无边无际的萌动

大地啊,请你慢些

不敢惊扰的春汛

正悄悄漫过我的脚踝

沿垄沟行走

触到祖先手心的温度

一片黄土,从龟甲到陶片。始终确信

所有蛰伏的等待

终将凝成破茧的惊蛰

铺开青石碾场,请出祖传的二十四节气

播种。间苗。灌浆。抢收

不必催促——

把深沉的墒情、地气、丰饶

一并纳入粮仓

犁沟里

犁沟在坡地,截住

最后一垄夕照,春雾弥漫时,种子

在陶瓮里翻身。把胚芽的密信传递给

沟渠尽头那架老水车

父亲和祖父中间,隔着几十个

歉收的秋天,而我们的脚踝

陷进新翻的泥土里

远处,对面的田埂上

稻草人举着空荡荡的衣袖

风穿过蓑衣的孔隙

将去年积雨云的形状

按进开裂的掌心

大地多么深重

就像我的祖父,他的喘息比黄土地更沉

每年谷雨时节,他总是站在垄沟边

看着,那些正在发芽的云朵

泥土里呼吸。古老的血脉

——陶瓮封不住的地气

欲言又止。血液渗进阡陌

落入犁沟,顶破冻土的硬壳

一粒粟,一株穗,一枚活着的印章

不惧重压,不畏深寒

密封的土层里奔涌着暗河

春雷炸响,千茎竞发

沉醉这辽阔的胎动

田垄弓起脊背,山峦卧成波浪

炊烟也有了弧度

祖先的骨笛还在风中

晒场上的光

晒场上,麦秸垛聚成金色群岛

在季风里调整着朝向

像被岁月遗忘的日晷

在土地干裂的唇纹间

铭记最后的墒情

倾斜的犁铧,仍有一小片明亮的温暖

多像:蹲在屋檐下的祖父

双手埋在黄土里

我总是怀念那些事物——

头顶草帽的破洞漏下光斑

沿着深壑般的皱纹游走

照亮过往的春洪与旱魃

照亮年成里的白露秋分

在那些摇曳的穗浪中

他的身影,安稳如界碑

献出血肉,忠于耕种

世代不曾背叛诺言

一粒黄土,承载二十四节气的重量

一捧春泥,破土前,已酝酿华夏万年

它们纠缠亦或交融,子子孙孙在延续

不怕旱魃肆虐,不惧洪兽猖狂

犁过的田野,今岁依然如浪

面朝黄土的耕者,笑指皇天后土

大地早有回响。黍稷

是轮回之诺,是生的本来

陶纺轮的韵律,黄土地的风

难以吹散掌纹里的沟壑

屋檐下的犁铧已挂满星霜

种子苏醒,胚芽在谷雨前萌动

白发如雪的他蹲在田埂磨锄

眯着眼,还要抓把土捻搓

将至的丰收带着麦种的笃定

我抚摸犁杖,温润的青铜

夜里,偷偷尝过祖父的土

那捧涩与咸

至今还在齿间徘徊

暮色重现

祖父将土垒成一片,用晨光为它定形

双手交叠,抚过一道道水沟

理顺淤塞的渠沟或是畦垄

祖父掌控坡度的曲线和石缝的密实

直至田间的水平如镜

错落的田地连成微型河流

让石埂渐渐隐入暮色

多年以后,我已经站成了祖父的姿态

那片黄土地,依然还在梦中

一场春雨过后

草根编织着田亩的版图

三寸土,两条河,五六只陶罐

在土地里苏醒、膨胀、萌动

俯首贴耳的犁沟与畦畛

无须再问询苍天

收割的稻穗,采摘的棉桃,脱粒的麦束

经过晾晒、碾压、扬场

在烈日下涅槃,归仓

点种、间苗、薅草、驱雀

清明雨、芒种风、白露霜、大雪封

一脉相承

细过一粒尘土的纪元

掌心的茧花,布满一道道龟裂的纹路

轻轻一握,就攥出四千年前的蛙鸣

厚土书

腐殖层在暗处

蚯蚓的隧道里。沉睡的种子

梦见了冻土中的青铜

直到今天。祖父的烟锅还在烫灼

他吐出的烟圈变成云

在谷雨前夜坠向大地

我时常幻想几十年前的祖母

她的皱纹比冲积平原更年轻

仍能像过去那样

接住所有迷路的雨滴

可是她还是走了。她的脚步比春风更轻

沿着作物根系游走。如今

她时常化作湿润的东南风

停在我摊开的手掌

点数那些即将坠地的星辰


初审:张 琳

复审:元绍伟

终审:张世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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